第七十六章 狐狸生气

杜嘲风继续往前走了几步,才发现冯易殊没有跟上。

他转过身,见身后五郎脸色发青,连呼吸也渐渐重起来。

“五郎?”

冯易殊先是摇头,然后搓热双手,按了按眼睛。

“让我想想……怎么和你说。”

……

夜色更深了。

太初宫外,冯嫣终于迈着缓慢的步子,走出了殿门。

最后的视野中,女帝独自坐在御座上,脸沉在阴影之中。

冯嫣望着殿门从里面被合上,轻叹了一口气。

她收回视线转身,眼前的过道里已经站满了人。

陈明与徐大酉站在最前面,其后是一片黑压压的朝臣,而在冯嫣与朝臣之间的地面上,隔着晋王血肉模糊的尸体。

“公子。”陈明稍稍躬身,他脸色苍白,伸手指向地上已经死去多时的王爷,“这到底是……”

“晋王仁孝,想劝陛下暂且离京,以避妖邪锋芒,但陛下执意与洛阳共存亡,为了劝谏,晋王无奈之下,只能自尽,以死相谏了。”

人群一时沸腾,陈明身旁的徐大酉瞪圆了眼睛,他上前一步,“你管这叫自尽?这他妈叫自尽?”

冯嫣的目光轻飘飘地扫过晋王的尸体——他的整个人就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碾压过,四肢尽折,以诡异的角度耷拉在躯干旁边。

流淌的血已经凝固了,这一大滩血迹像是一只被拍扁在地的蚊虫,极其惨烈。

“是自尽。”冯嫣低声道,她抬眸望向徐大酉,“还是说,徐大人有其他想法?”

徐大酉怔了一下,立刻挥袖,“我……我可没有其他想法!公子不要胡说!”

冯嫣的目光越过陈明与徐大酉,“那就是诸位大人还有疑议了?”

整片人群都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方才还人声鼎沸的朝臣顿时鸦雀无声。

“有疑议不要紧,”冯嫣低声道,“也像晋王一样,入殿觐见就好了,毕竟陛下一向善纳良言,体恤忠心,对公忠体国、鞠躬尽瘁的铮臣一向忍让……诸位大人谁还想面圣?”

陈明笑了一声,“公子这……什么意思啊。”

冯嫣露出茫然的神情,“我已经说得够明白了呀,还是陈大人觉得我所言不实,其实话中有话,别有所指?”

“没有没有。”陈明连连摇头。

冯嫣也笑,“那就散了吧,外面这么大的雨,万一夜里再起邪风,让诸位也一同沾上血雨……那就糟了。”

朝臣面面相觑,可一时间谁也没有迈出离开的步子。

人群的最后突然传来一阵嘈杂,“让一让……都让一让——”

前面的人纷纷退向两侧,让出一条路来,冯嫣看见五郎与杜嘲风出现了路的尽头。

“阿姐!”一见冯嫣,冯易殊三步并作两布走,小跑着冲去了冯嫣身边。

“你怎么来了……”

“我……我是奉平妖署长署之命……”冯易殊飞快地掏出了腰间陈恒的令牌,“有重要事宜,必须向圣上面禀。”

“什么事?”

冯易殊压低了声音,“与姑射有关。”

冯嫣稍稍颦眉——冯易殊又是从哪里听来的姑射?可还没等她接着问下去,五郎已经在人群中找到了一直缩着脑袋的唐三学,他震声道,“唐公公,麻烦通传一下好吗?因为是非常、非常、非常重要的消息,我必须亲自向陛下面陈才行!”

一直躲在人堆中的唐三学突然被点名,浑身冷不丁地打了一个哆嗦。人群在他周围散开了一个小圈,使得他不得不做些什么反应。

值此危急之际,他实在不知该不该去通传,于是颤颤巍巍地看了冯嫣一眼。

——可冯嫣那边正压低了声音在问冯易殊的话,根本没给他眼色。

在众人的眼光中,唐三学有如芒刺在背,他轻咳了一声,只得躬身入殿。过了一会儿,殿门打开,他探出半个身子,“冯易殊进来吧,你一个人就可以了。”

朝臣纷纷看向冯易殊,一时好奇起他的来意,正交头接耳中,唐三学又转过头来,“陛下问,方才冯嫣让你们散了,你们是没听到吗。”

在一阵尴尬的沉默之后,朝臣终于缓慢退潮,冯嫣那头仍抓着冯易殊不放,“等等——”

“阿姐放心。”冯易殊也握住了冯嫣的手,“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像是为了让冯嫣安心,冯易殊轻轻拍了两下她的手背,然后迅速抽手,大步跨进了太初宫。

门又一次合上。

在朝臣散去的走廊尽头,魏行贞与杜嘲风站在那里。

临近傍晚的时候魏行贞就来了,这一点冯嫣能感觉得到,但在看见杜嘲风的时候,她还是有些惊讶。

“天师……?”

杜嘲风与魏行贞一同走到冯嫣身旁,“我们也走吧,去偏殿说话。”

“好。”

冯嫣刚想跟上杜嘲风的脚步,突然被魏行贞拉住了手。

她转过头,见魏行贞眉头紧拧,一脸严肃,“我有话问你,先别走。”

冯嫣停住脚步。

“你是认真的吗。”魏行贞沉声问道。

“什么?”

“‘必要时,也成为新的剑,扎入姑射的要害’。”魏行贞低声重复了一遍当时听到的话,他握着冯嫣的手也愈加用力,“你是说说而已,还是真的这么想?”

冯嫣一怔,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脑中迅速地思考着,“我……”

魏行贞步步紧逼,抓着冯嫣的手,将她一下拉到自己身前,“冯黛最后给你留了什么?”

“你听我说,行贞……”

“冯嫣!”魏行贞呵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第一次听见魏行贞这样煞有介事地喊自己的大名,冯嫣的身体短暂地僵硬了一瞬,好像小时候做了坏事被人发现似的,叫人突然就心虚了起来。

尽管魏行贞已经压低了声音,但她仍能听出这话中的恼火。

望着魏行贞略带血丝的眼睛,冯嫣心中忽然又涌起一些柔情和怜爱,她想伸手去抱一抱眼前人,然而几次都被魏行贞打开了手。

“既是说说而已,也有……这样的准备。”冯嫣歪着头,“但那是最糟糕、最糟糕的情况,不一定会发生的吧——”

还不等冯嫣说完,魏行贞已经直接将冯嫣抱了起来。

“我就不该带你回来……我现在就带你走,我们走得远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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