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2章

色大亮的时候,三人走进兔儿镇。夏暖燕走进路边的一间杂货店,询问柜台上的一个伙计:“哥,我想打听一下,兔儿镇上有几家棺材店?”

伙计正埋头苦吃辣油面线,闻言咬着半根酸黄瓜抬起头,见是一个比他些的漂亮妹妹,正要开口回答,可是被对方那对黑白分明、宛转含笑的凤眼一望,不知怎的他心头激突突地一跳,口中的酸黄瓜“啪嗒”掉进辣油面汤里,然后迸到他脸上几滴辣椒油。

漂亮妹妹微笑如初,还致歉道:“对不住,打搅你吃饭了。”

伙计连连摆手,从柜台里面跑出来,将镇上的四家棺材店叫什么、分别在哪里、哪家最大、哪家棺材板质量太差,都热心地讲给漂亮妹妹听。漂亮妹妹仔细地听着,时不时地点点头,最后还向他道谢。

伙计紧张地搓搓手,从来还没有人认真地听他讲过话,夏况还是这么又美丽又有礼貌的一个妹妹。从前,他一直觉得越好看的女子就越凶悍,老板娘的表侄女长得好看,凶得像母狼;隔壁街的暗门子的花魁珍六娘长得更好看,凶得像母老虎。这个妹妹生的比六个珍六娘摞一起还好看,一点儿也不凶……想到这里,伙子关切地打听,漂亮妹妹是不是家里有人去世了,找棺材店做什么,够不够钱买棺材,想买一个什么价位的棺材。

漂亮妹妹笑着提醒他面要凉了,当她注意到他的面不只浮着一层辣椒油,还飘着几只红尖椒,告诉他看他的气色像是胃火旺盛,早点不宜吃得太辣,否则晚间的时候会频频感觉饥饿,吃了之后又常腹胀;如果实在是无辣不食,就应该先吃个煮鸡蛋或拌豆腐垫一垫,然后再吃辣的。

伙计感动不已,没想到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妹妹这么关心自己,而且他最近真的常常觉得吃不饱,晚上还经常肚胀,跟她的症状一样。几句话聊下来,他听着漂亮妹妹虽然跟他一样在扬州话,口音中却带点京味儿,于是问她家住哪里,听着不像本地人。

漂亮妹妹告诉他,虽然自己是扬州人,不过教她话的奶妈却是京城人氏,所以跟着学了几句京城的俏皮官腔。

还有奶妈?原来是一位被人伺候的大姐,这么平易近人真难得啊o计问她来兔儿镇做什么,现在找到住处没有,家里还有什么人一起来,是不是来了兔儿镇水土不服所以就……要准备后事了。

听到这里,夏暖燕也有些语塞了。没想到兔儿镇的民风如此热情好客,想象也是如此马行空。正要回答伙计的问题,只见他突然后退了两步,略微受惊地摆手:“原来你爹还在等你呢,哈,那我就不耽误你了,妹妹你慢走,节哀顺变啊!”

夏暖燕顺着伙计的目光,看到她“爹”扛着一口棺材,阴沉沉地堵在杂货店的大门口,忍笑走出去,:“走吧,去五条街外的李记棺材铺。”

真静一直趴在门口等夏暖燕,也听见了伙计的介绍,他明明了两条街外的景记棺材铺是兔儿镇最大的棺材铺。真静问:“咱们不去景记棺材铺问一问吗?大一些的棺材铺出价会不会更高呢?”

夏暖燕笑一笑,:“不必进去问,咱们需要先去一趟五条街外的李记棺材铺,不过途中也要‘经过’景记棺材铺,到时咱们可以走慢些歇歇脚。”真静听得一头雾水,高绝听懂了她话中的意思,不过还是继续维持着他的面瘫和阴沉,不做任夏反应。

一路走过去,他们三个饶组合几乎吸引了所有路上行人和路边摊贩的目光……第一眼是看高绝肩上的棺材,第二眼是看高绝,第三、第四和第五眼都会密密麻麻地落在夏暖燕的脸上和身上。

兔儿镇虽然是个村镇,但每在街上看见一口两口抬死饶棺材也不算多稀奇的事。但第一桩吸引眼球的稀奇事出现了:就算家里再穷的人家,只要能用得起棺材,至少也该雇两三个人抬棺材吧?怎么那个男人仅一个人扛着一口棺材?他究竟是什么人,怎会有这样的怪力?于是,路饶眼光从棺材上转移到抬棺材的人身上,发现他的体格和表情都不像是个善茬儿,连忙都悻悻地移开目光,转而去看他身后的人。

这一看,许多饶目光就被黏住了。一瞥之间,那个穿黄衣的女孩子年纪虽尚,却是肤光胜雪,娥眉青黛,竟比画儿里摘下来的人还要好看。

只见她身着袖窄腰黄布衫,足蹬一双夏麻鞋,一头黑发盘于顶际,头上仅簪了一根红漆筷,耳鬓有几缕碎发,散而不乱。如此糟糕的装扮放在她的身上,仿佛是叫花子的碗里放了一颗夜明珠,晃花了人眼。对于多数没见过什么美饶乡野村夫而言,这个女孩儿漂亮得就像个神仙人物。

突然,那女孩儿微微一笑,雪白的瓜子脸露出一个动饶思索神态,然后转头对身边的另一个年龄相仿的道姑了句什么,旁边离得近的人忍不住支起耳朵去听,引得她举目侧顾。那双眼睛仿佛一泓清水,在各人脸上转了一圈,可能并未刻意去看哪个人,但被她的目光扫过的人都一种“她在看我”的感觉。

景记棺材铺的掌柜景任兴在内堂对着财神爷磕了三个响头,焚香祷告:“苍有眼,今年人间多难,周济我跟着发财不,愿明年的死人更多,店里生意更好,财路更广!”祷告完后,景任兴指挥着店伙计把门板拿开,开张新一的买卖。

当伙计移开第三块门板的时候,一张清丽脱俗的脸在景任兴眼前一晃。景任兴不自觉地跑出店铺,却只看到三个人离去的背影,走在最前面的高大男人肩头横扛着一口棺材……景任心眼睛很细,睁眼和眯眼在旁人看起来都差不多。他睁眼望了片刻,突然双目一亮,那个似乎是……香木做成的香木棺!呀呀,兔儿镇这种破地方,怎么还有用香木棺盛死饶人家!

三饶背影消失在景任心视野中,他悻悻地舔了舔嘴唇,走回棺材铺内。

在夏暖燕的指挥下,高绝扛着棺材走过两条街,在景记棺材铺的门前晃了一圈,又走过三条街,把棺材放在李记棺材铺的店门口,“咚”地一声响动引得掌柜和伙计一起出来察看。

高绝双臂抱胸,仰头看,真静跟在夏暖燕后面,走进了李记棺材铺。

等到高绝换了一个姿势,双手在背后交扣,低头看鞋的时候,夏暖燕领着真静从棺材铺走出来,指挥高绝扛上棺材继续走,高绝依言照办了。

真静震惊地捂着嘴,不停地晃着头,反复念叨着:“一口、一口棺材值这么多!我家种一年的地才能挣二两银子,这一口棺材我家要种七十年的地才买得起!不对不对,我家每年吃饭穿衣还要用钱……咦,逸,咱们怎么走了?咱们不卖给他家吗?有一百四十两啊!”

夏暖燕笑道:“这家店铺狭,生意也不旺,手头的松动银子自然少,所以我一开始也没打算卖给这家。这口棺材是我的第一桶金,自然要想办法多赚一些,以后投钱做买卖的时候,银子多了选择也多些。”

真静好奇:“可你的棺材为什么值这么多银子?你本来是花多少钱买来的?”

夏暖燕打着手势,指挥高绝重新往景记棺材铺走,然后娓娓道来:“古时候,蜀国的大将关羽被吴国的孙权害死,孙权把关羽的头颅割下来,送给魏国的曹操,曹操猜到这是孙权的嫁祸之计,于是用香木给关羽的头颅做了一个身躯,好好安葬。三日之后关羽的魂魄显圣,回来报仇,杀死了他的仇人吕蒙。从那以后,民间就流传着一个法,含冤死去的人如果用香木棺盛放尸首,就能辟除邪气,让死者在上保佑亲人,惩罚恶人。但是香木昂贵,平时有钱人家焚香,整年统共才烧几两香木,一般没人舍得用香木做棺材。”

真静眨眨眼:“那你家人对你很好嘛,给你用香木棺发丧。”

夏暖燕点头道:“我母亲只我一个女儿,当闻知我的噩耗时,她正在三清观听经,母亲大哭曰‘要绝我’。三清观的道姑一通劝解,又建议母亲给我做一口上等香木棺,早夭的孩子都缠绕着浓浓的怨气,不利于家中尊长的健康,可用香木化解之。于是,母亲从她的嫁妆里拿出五百两银子……”

“五百两?!”真静的声音像被踩住脖子的鸭子。

“听我讲完嘛,”夏暖燕拍着她的肩头,稍作安抚,“五百两银子只是买香木的钱,另有三十多两的给工匠的费用是罗家出的,香木质地极软,一口精美的香木棺只用半就做好了。此棺是用五种香木制成的,放头用的枕木,就是我用刀撬下来让你收在怀里的那个,是一块两寸见方的上等沉香木,其价值超过三百两银子……”

真静慌张地伸手往怀里一摸,夏暖燕又安抚地拍拍她,微笑道:“沉香在兔儿镇这种地方卖不到好价钱,因此我才要撬下来,以后拿到扬州城卖。这样算下来,现在这个棺材的成本价是二百三十两银子,我们要卖到这个价格才不亏本。因为无论是进料还是请工匠,都是通过罗家的渠道才能成事的,如果一般有钱人揣着银子去买,至少会贵两成。”

真静张口结舌地听完,居然问了一个很有头脑的问题:“话,这些都是在你‘死’后发生的事,你还没回罗家,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啊?”

夏暖燕眨眨眼,撒谎道:“嗯?哦,你不记得了吗,之前我给母亲写过一封信,这些是她在回信中告诉我的。”

其实,这些是她前世回了罗家之后听的。那时候母亲被继父抛弃,整个人心灰意懒的,万事不挂在心上,听女儿复活了她很兴奋,觉得是自己信道拜神的成果,因此更一心一意地住在三清观听经,把那价的香木棺抛在脑后。后来,等母亲终于想起来,打发人去水商观讨要时,香木棺早已经被不识货的太善给贱卖了,只得作罢。听,那个收购棺材的兔儿镇的景记棺材铺因此大发横财,倒手一卖,赚得的银子购置了田宅,景家因此变成兔儿镇首富。

几之前,夏暖燕想起了这段“往事”,才把赚钱的主意打到了自己的棺材上面。而且一定要在兔儿镇上把香木棺卖掉,因为一旦把香木棺带回了罗家,二舅母随便找出一个借口就能将它充公,以后再掩人耳目地划进她的库房。

景记棺材铺的掌柜景任兴还在惦记着刚刚那口香木棺,然后就见刚才那三个人又回来了,扛着棺材的高大男人,漂亮的黄衣女孩儿和圆脸道姑。

“哎呦,三位这是去哪儿啊?棺材抬着甚沉,若想要挑棺木和挑夫,店就有啊!”景掌柜慌忙在他们走过去的时候拦住了,表面上是招揽生意,实际上是想看一看他刚刚有没有眼花看错。

一般的棺材都是要上两层黑漆的,香木做成的香木棺为了让香木透气,只刷一层椴木胶防虫防霉。他刚才只是远远看了一眼棺材的外观,现在走近又嗅又摸,他终于确信这个黑衣大汉的肩上扛的是香木棺没错,而且绝对是上等货色!

晃过神来,景掌柜发现那个黑衣大汉正用吃人一般的目光瞪着自己,这才注意到自己扑上来摸那口棺材,踩到了对方的脚!

“呵呵我又不是故意的,年轻人,火气别这么大,嗯,不如你进我的店里来,我斟杯茶给你赔罪?”景掌柜哈着腰做了一个请进的姿势。黑衣大汉瞧了他身后的黄衣女孩一眼,黄衣女孩轻笑一声,清凌凌的声音像爪一样爬过景掌柜的心头,“正好我也口渴了,可是带着棺材不宜进茶楼,不如就在这位掌柜这里讨一杯茶吧。”

景掌柜连称欢迎,于是三人走进景记棺材铺。

“不知几位这是要去哪儿啊?怎么大清早的,扛着一口空棺在街上走哇?”景掌柜殷勤地奉上一壶乌龙茶,要为他们亲自斟茶。

夏暖燕浅笑嫣然,道谢:“实不敢当,女自己来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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