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0章

柏炀柏:“为什么你这么平静!那个人是皇帝朱元璋9听到了你说的种种大不敬,小心被砍头!”

夏暖燕微笑:“有你垫背啊。”

柏炀柏用眼神发出无声的谴责,瞪得眼角抽筋了也引不起夏暖燕的愧疚。果然不论交锋多少次,都是柏炀柏完败。

“咳咳,”老皇帝用沉重的咳嗽声唤起二人注意,他紧紧盯着柏炀柏的脸,黯哑的嗓音问,“能做出那样的推论,你不是普通的宫女,你究竟是什么人?为荷知晓撤藩之事?”

柏炀柏呆,而后注意到夏暖燕的装扮,以及他自己的裙子,才意会过来是皇帝他老人家搞错了。在门外听到了一男一女间的对话,进门又看见了一男(夏暖燕)一女(柏炀柏),所以认定了那些话是出自柏炀柏之口。

聪明绝顶的脑瓜在一瞬间弄清了逆转的状况,清清嗓子,用夏暖燕的声音开口道:“您的样子好狼狈呢,是遇到行刺,逃到这里躲避的吗?”

“……”老皇帝瞪柏炀柏。

柏炀柏拉着夏暖燕商量:“看这情形,那老家伙是虎落平阳了,索性咱们一不做二不休,揍他一顿再逃走吧!”

“那未免太狠了,”夏暖燕汗,好心阻拦道,“光听咳嗽声就他活不了多久了,不光他吃的药里被下了混乱神智的药,连他酷爱服用的金丹也是跟长寿相反的东西,又是一把年纪的老人了……所以还是袖手旁观,看着他死掉吧!”掐指一算,朱元璋的大限就是这几天的事,皇家说是寿终正寝的,民间说是服丹而死,现在看起来还受了内伤。

“这样做又好到哪里去了拜托!”

“至少半夜遇鬼,不是朱老皇帝的那一张老脸。”

“哦,说的也有道理。”

两人的对话可能被朱元璋听见了,只见他的脸一片黑漆漆,脑门上青筋跳动,如果还能动的话铁定会上来找麻烦。夏暖燕交代柏炀柏:“你善后完毕就出宫,老地方等我,我最迟明天会去与你汇合。”

“老地方?那是哪里?”

翻白眼,“我们共同认识的地方有很多吗,当然是……我娘和聂叔叔住的那座宅子。”

柏炀柏抱歉道:“提起你伤心事了。”

夏暖燕拍肩告别:“好好招待老皇上,别贪玩太久。”

※※※

第二日注定是密云无雨的一天,洪武三十一年的这天,宫里迅速传开“皇帝驾崩,为东厂大太监曹鸿瑞所害”的恐怖消息。

朱元璋享年七十一岁,庙号太祖,谥号开天行道肇纪立极大圣至神仁文义武俊德成功高皇帝——史书上一位伟大的像太阳般耀眼的人物,离开人世之后也只剩一张灰败不堪的旧皮囊呢。夏暖燕不由发出这样的感慨,心中无悲无喜。

这时候她已换上了真正郡主品级的精美衣裙,脸上的表情是肃穆庄重,作为调查朱元璋死因的主要人员而站在龙床旁,举止优雅。谁能想到,一刻钟之前她还在手忙脚乱的找湿布,努力把老皇帝脸上的乌龟擦去。

那个无厘头的柏炀柏,玩耍也分诚好不好!就算床上这一位夺了你的国,杀了你的亲族,但是,往死人脸上画乌龟很有快感吗!!

“郡主?郡主!”

朱允炆从旁唤着,好几声才把夏暖燕的魂叫回来,询问着:“皇爷爷的身子明明大安了,为荷突然驾崩,难道真是如宫中传言的那样,死于曹鸿瑞之手?”

夏暖燕先打听:“曹鸿瑞和他的人呢?”

朱允炆轻松自在地背着手,笑眯眯道:“听了郡主的忠告,该布置的早就布置好了,还有宁王、燕王与锦衣卫方面,似乎都极有先见之明,各方联手之下,没让曹鸿瑞翻起多大的浪。御花园一战,他被高绝几人打成重伤,负伤逃脱,成擒只是时间问题。”

“这样啊,那请殿下在曹鸿瑞一党灭绝前加强守卫,不要给敌人可乘之机。至于陛下的死因,真是很惨的……”

听过朱允炆的介绍,知道曹鸿瑞变成落水狗,夏暖燕毫不犹豫地把谋害老皇帝的元凶、祸乱朝纲企图篡位、迫害大臣和生食孝、毒害懿文太子朱标等一系列真真假假的罪名加在曹鸿瑞的头上,说的有理有据,并绘声绘色,仿佛当年曹鸿瑞买通关家,往朱标的茶里下毒的时候她就一旁看着。

朱允炆越听越怒,身后隐隐出现黑色巨焰,当即握拳表示,他登基后第一件是就是废除东西二厂,不让那些宦官继续为害人间。

当然,老皇帝朱元璋宠信和放纵宦官,最后又死于宦官之手,实在不算是什么光彩的事,因此对外宣称的死因还是“病逝”。因为有辅政大臣和传位诏书,朱允炆的登基大典顺顺溜溜地过去,他还没册立太子妃,因此暂时没有皇后。

另一方面,凌妙艺留下的小婴孩在清园被姝琴喂了毒奶,脏腑的肾气不足,抱来京城时最多就只能活四个月,夏暖燕也回天乏力。

凌妙艺也参加过皇长孙选妃,朱允炆又急需一个名义上的继承人,那时的情况刚好吻合,就顺理成章地把小娃儿划到他名下了,也算帮上了忙。现在朱允炆手握一国的财势,肯定会想办法让他儿子健康地活久一些,否则传出幼子夭亡的事,对新君也是不利。

燕王显然早就料到这样的局面,沉默的就像一株河草。与前世不同的是,老皇帝的削藩诏书没被毁坏,在驾崩同一天也传下来了,反应还算平静,没有兵变涌起的兆头。

这些都不是夏暖燕最关心的问题,直到朱允炆作为新君第一次下了早朝,忧愁满面地回到后宫时,她知道,自己最关心的那件事来了!

“陛下为荷这样发愁?朝事很繁重吗?”她温和询问着。

“唉,”朱允炆叹气,“今天和朝臣商议皇爷爷的陵墓和送葬一事,与那些老顽固吵了一场,吵得脑仁都疼了。”

“陵墓早就修好了,送葬也是循旧例,有什么为难的呢?”她明知故问。

朱允炆挥手,无限烦恼,“就是旧例才麻烦,前朝崇兴殉葬,本朝里,朕的父亲和二叔秦王都是皇爷爷下令所有嫔妃一同殉葬,一个不留。最糟糕的是,皇爷爷留下了手书,让宫里的二十九位大小嫔妃殉葬,就连……连让她们投缳用的白绫都预备好了。”

夏暖燕惊呼了一声,掩口道:“竟有这样的事!陛下如此为难,是因为那些人当中有您在意的人吗,还是说,登基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杀人,使您感觉这个开端不吉利?”

除去这一身龙袍,朱允炆本质上还是个稚嫩的少年人,跟朱权那些饱尝人情世故的“放养野马”不同,朱允炆是一只“圈养绵羊”,很容易被一句话引导到不同的方向。夏暖燕还算是个能说得上话的人,加上朱允炆正想找诉苦对象,就把自己的想法全说出来了。

“你说的不吉利算是一个理由,另一方面皇爷爷做皇帝时手腕一向霸道,朕现在亟需改变百姓的印象,一气杀二十多名女子,刚好与这个背道而驰。跟朝臣争论半天,依然没有结果。”

夏暖燕含笑建议道:“那陛下就选择做一个明君,不让那些嫔妃殉葬就好了。”

又是一声长叹:“朕夏尝不想那样做,可是皇爷爷留下的手书里要求他的嫔妃殉葬,不照办的话,岂非要被朝中老顽固批为不孝?再者,皇爷爷留下的传位诏书、削藩旨意都成行,同时留下的手书却抛弃,更会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了。”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理由。

夏暖燕笑了笑说:“陛下很为难么?我倒觉得不是什么难事,呵呵,可惜我是个女流之辈,不敢妄加议论朝政。”

朱允炆百愁缠身之余,抽空鄙视了她一眼,太会装蒜了吧,她议论朝政的地方还少?口上却恭恭敬敬道:“郡主说哪里话,朕一直都很钦佩你的智谋,这次进宫为皇爷爷治病,皇爷爷驾崩后又协助调查,功臣是也。已经帮了朕那么多的功臣郡主,就再多帮朕排解一次烦恼吧。夏况后宫之事,不算朝政。”

“既然陛下这么说,那清宁斗胆妄言了,说的不对望陛下从轻处罚。”

“好。”

“先皇让嫔妃殉葬,依的是汉朝古例,杀母留子,防止外戚势力坐大。而先皇长寿,诞育过太子和诸位王爷的妃嫔们在世的只有一位成贵妃,年事已大,身体也不好,去了另一边也无法服侍先皇对吧?而几位公主的生母,只有生十六公主的张美人健在,因此那一条‘杀母留子’的古例根本不符合嘛。”

朱允炆蹙眉道:“话虽是如此,但用来说服朝臣,只怕还有说不通的。”

“那从嫔妃里选出十名左右的代表,去那一边服侍先皇他老人家,能不能对朝臣交代呢?把年事大和威望高的太妃供奉在宫里,还能彰显陛下的孝道。”

“哦?你的意思是……”

但见宫装佳人温柔一笑,眉间的朱砂痣这一刻流光溢彩,柔声说道:“我猜啊,先皇大约也是怕寂寞,又怕这边的年轻妃子安守寂寞太过辛苦,才留书要求殉葬。其实殉葬只是一种仪式,不用要求全员,把那些年轻貌美的选出来,就已经够好的了。”

“这确实是个办法。”

宫里的女人老得最慢,一方面是由于她们的日子过得慢,另一方面,她们驻颜有术。

虽然不能有幸获得柏炀柏洗澡水那样的宝物,她们也各有各的办法。譬如淘米水洗发可以使头发乌黑,譬如服食一定量的微毒苦杏仁可以让肌肤洁白,再譬如说,水煮紫河车,吃了使容颜焕发,好像骤然年轻几岁一般。

紫河车是人胎里带出的东西,沾着股阴气,在宫里是绝对禁止用的,因此知道的人并不多。不过这次托罗白琼的福,整个宫里人都知道紫河车能美肤,以及罗妃娘娘很恐怖,用那种东西维持美貌的事。

今天早上,“嫔妃为先帝殉葬”的圣旨颁下,宫里面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再也不曾想到,从前最引以为傲的美貌变成了负担。因为圣旨上说的是,“上循孝义,下谅古例,意甄选十名容颜昳丽之嫔妃随先帝入皇陵!”

二十九位先皇嫔妃,十个准死名额,十九个免死名额,又是宫中一场新滋生的搏斗。那些年轻美貌的,又不敢公然毁坏容貌,被爆出去更麻烦,只好别求蹊径。

一些人把眼光放在了年幼的十六公主身上,那小女娃的生母张美人是“准死名额”的榜首,她娘死后肯定得找一个身份相匹配的养母,将可爱的公主殿下抚养成人。

一时间,十六公主的寝殿门庭若市,把小公主吓得哇哇啼哭。后宫的主事新嫔妃还没确立,太妃人人自危,宦官宫女又管不起主子,最后乱成一团。

“嫂子,咱们家里比这还乱,你都不回去管管?”

说话的是孟家大小姐孟静,她通过特殊途径入宫,专程来劝夏暖燕回家。“我们收到家书说,七哥过两日也要回来了,家里没有你怎么行。”

“是吗。”夏暖燕摆开棋盘,邀请孟静入座,“难得你进宫一趟,下盘再走吧。”

孟静蹙眉,“什么意思,嫂子还不想回去?是担心上次和风大少的事被母亲记恨吗?不会,其实她很开明的,这些小事过两三天就忘了。”

“白子还是黑子?”

“白子。”孟静在棋盘边角落下一子,不死心地游说道,“七嫂,你这种行为在律法上叫做‘逃妻’,万一七哥一个想不开去衙门告你,你就惨了,要被罚去矿窑挖煤!”

夏暖燕暗自好笑,问:“家里究竟出了夏事,婆婆有甚处理不了的。”

孟静愤愤,“不就是七房那个紫霄,我敢笃定是她在背后兴风作浪,自从七嫂你走后家里就没肃静过,每次都有一个她。”

夏暖燕落下黑子,眯眼回忆,“有这么一号人物,我在孟家住着时从未见着过,怪哉。”

“所以说你回家坐镇,不管什么山精树妖都避退三里了呀!”兴奋挥拳头。

“敢情你拿我当驱魔法师了!”

二十步棋里,黑子轻松解决了白子。孟静输人不输阵,单手叉腰宣布道:“总之七嫂你不跟我回去,我就长住在宫中不走了,每天用我的臭棋来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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