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烛龙

桑菟之在异味馆过了一夜,那一夜他睡得很沉,睡眠里没有做梦,只有干净被褥促人放松的气息。这种全然放松的感觉真的很好,好像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哭过,也好像有好几年没有那样笑过,他从没有刻意要求自己不能哭,只不过也许连一个能哭的地方都没有吧。

受了委屈的人,必须在感到安全的地方才能哭。

“啊——”他很少在日出的时候醒来,在自己院子里的时候,每天都能和人聊电话聊得很晚,和玻璃圈里的朋友调笑,看一些散文集,弹弹琴唱唱歌,每天都到凌晨才睡。

然后在每天下午醒来。

醒来的时候,已经日落了。

每天都那样,在很累很累的时候睡着,在很无聊很无聊的时候醍来。

但今天醒来的时候,太阳刚好升起,微微有些苍白地照着被子,稚嫩、干净、清新,心里有一种出奇的平静。

“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窗户外面风雨巷的青石板上有小学生在唱歌,应该是上学的时间。那和阳光一样稚嫩的歌声,让人听见了就会想起自己的童年,想起自己唱这首歌的时候,也和他一样稚嫩,只是那些时间却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即使是昨天的自己,也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桑菟之从床上坐起来穿好衣服,涮牙洗脸以后,拿着梳子梳了梳头发,戴上他喜欢的格子贝蕾帽,对着镜子端详自己的脸。

有声音隐隐从楼下传来。

“早餐做什么?”

“中国人的习惯,早餐不是吃稀饭吗?”是李凤戾的声音,“稀饭里加不加材料?”

“绝对不加枸杞,上次吃过一次,是酸的。”

“枸杞能明目、润肤、乌发、美颜,是好东西。”

“那你吃。”

“那稀饭岂不是要煮两种?罢了罢了。”

“嘿!”

“稀饭和凉拌海带好不好?”

“随便。”

“其实,草薇你是个很挑食的人呢。”

听着楼下似乎很认真的对话,桑菟之眼角一挑笑了起来,穿上鞋子,推开门下楼去。

楼下厅堂里没有很多现代电器,没有风扇、电脑、空调,和整体橱柜的厨房完全不同,只在一个清末的有些西洋化风格的管风琴上放着一台旧式黑白电视机,电视上戴着天线,可以同时收听广播。

“继昨日张先生的遗体被发现后,今天早晨在908环城线路白鹿车站再次发现一具男尸,经法医检查,死因为营养衰竭。同时钟商市医院又收到与蝴蝶有关的呼吸道布,各大医院接受的布人数正在持续上升……”

“跓蛾?”桑菟之听到广播,“木法雨果然开始吃人了。”而他却还不知道怎么变成众人期待中的“英雄”。

“今天下午去一趟白鹿车站吧。”李凤戾也正注意听着广播,“听说这几天下午那里都有不少蝴蝶,经过上次的事,新闻和医界都很注意我们,就算我们不去,患者也会自己来。”

“哼!现在已经有几百个患者,用内力替人逼出石朱蛾,你能支持几个小时?能救几个人?五十个?一百个?”唐草薇低低地冷笑了一声,“还是一百五十个?

剩下的人就让他们死吧。你选择让谁死谁活?“

“呀,我明白凤戾的意思。”桑菟之背靠上楼梯的扶手艳艳地笑,“没关系我可以的。”

“嗯?”唐草薇微微挑起浓密的睫毛看向李凤戾,“你要他……”

“虽然太弱的胶消化不了宝砂,但是吃下石朱蛾的能力,还是有的。”李凤戾微笑,“像上一次那样救人一定来不及了,只能让胶吃下病人咳出的石朱蛾,带回异味馆再处理。”

就像吃下宝砂那样吃下朱蛾,以身体作为容器,带回异味馆再处理?唐草薇看了桑菟之一眼,森然说:“太弱了。”

桑菟之垂下眼睑,别人说他颓废、软弱,他只会笑,柔弱有什么不好?因为柔弱所以才有人疼惜啊!他信奉倚靠柔弱,可以毫不费力地生活。不过,像绿章、凤戾、草薇、沈方这些人,当他们觉得他“太弱了”的时候,他的心情会很低迷。

太弱了。

绿章总是用欲言又止的温柔目光看着他,眼中有各种各样的期待,却不敢完全说出口;凤戾以严厉的目光看着他喝说“太弱了”;草薇从未都看不起他。

太弱了。

变强,是一条只能依靠自己的路,再也不能依靠别人,再也不能很轻松地、不必付出地生活。

我总觉得自己不是那样的人呢。他的眼睛笑了起来看唐草薇,我是做不到时时刻刻都“很强”的样子,也不习惯被谁依靠,但是如果你们都认为桑菟之一定要“很强”——或者在偶尔的时候,我也该尝试一下,做一个“很强”的人吧。

“沈方呢?”

“昨天晚上回学校去了。对了,早餐你要吃什么?”

“我不惯吃早餐的。”桑菟之又问,“绿章呢?”

“我点了她的穴道,她现在在草薇房里。”

“啊?”桑菟之的眉头高高地挑了起来,“你不让她回家?她爸妈会急死的!”

“木法雨杀了她的邻居制作朱蛾,那些朱蛾认识她。”唐草薇低沉地说,“她不能回家。”

“但是她一定要回家,所以你就叫凤戾点她穴道把她关在异味馆?”桑菟之挑眉之后眼角飘着丝丝花蕊般的风情,“你是真的很让人讨厌,她醒了会生气的。”

唐草薇淡淡地看他的古董架子,“她生气和我有什么关系?”

“好了好了,停止。”李凤戾把两个人按在餐桌两边的椅子上,“七点十分吃饭、七点半开店,中午吃咖喱饭和黄花菜汤,下午出门——草薇去写下午暂停营业的通知。”

“为什么要我写?”

“因为你是老板。”

“基本上我觉得异味馆关门也没有什么关系的,反正平时上门的客人就很少。”桑菟之插了一句。

“要写!”唐草薇和李凤戾异口同声地说。

唐草薇心想:正因为有人这样想,所以一定要写!

李凤戾心里,虽然你说的是实话,但是作为礼貌起见,还是要写的。

桑菟之看着那两个人,勾着眼角笑,窗口一阵微风吹来,带来了夏天熟悉又热闹的气息。

钟商市内。

“啊——这是什么鬼东西?”

“啊!该死的!”

“啊!啊!啊!”

“啪!啪啪啪!”

人们拿着各种各样的东西在扑杀蝴蝶,各种各样的蝴蝶不分青红皂白纷纷死于恐慌人群的手下。自从上一次蝴蝶怪病事件以后,钟商市杀虫剂的销量猛增,这几天宝蓝色蝴蝶再次出现在市区,把人们恐慌的情绪逼上了顶点。

“哪里有朱蛾在?”桑菟之和李凤戾乘车到908环城线,在白鹿站下车的时候,天色晴朗。因为昨天在这里发现了尸体,所以行人很少,即使有也是带着惊恐的目光匆匆而过,白鹿站冷冷清清,阳光鲜花碧草,车站显得出奇的干净整洁,不要说蝴蝶,连一只苍蝇蚊子都没有。

“真的完全没有。”

“嗯。”李凤戾站在车站负手静聆的时候,天地都像矮了一截,树梢、楼层和高压电线组成的城市的穹顶矮得可笑,完全压不住他挺拔的背影。桑菟之笑了一笑,其实凤戾特别像他想找的那种稳重温柔的男人,可惜他却从来没有那么想过,是朋友就是朋友。和凤戾在一起,玩不起来。桑菟之突然抬头对天吹出了一声口哨声,那声音扬得很高,像一只鸟刹那掠到了云层上面,白鹿站旁边树木椅,起了一阵轻颤,一些栖息树上的雀乌纷纷惊起,四周响起了一阵虫鸣乌叫,接着各类虫豸嗡嗡飞起,车站周遭最后寂静下来。

寂静下来以后,白鹿站不再流露生命的气息,像暂时死了。

李凤戾对他颔首,“胶为神兽,食狮虎鬼魅,果然对平常小兽小虫有驱使之力。”

“你听得到有东西在动吗?”桑菟之不置可否轻轻地笑,指了指耳朵。

李凤戾微微一笑,“有东西在动,不是一只,而是一群。”他话音刚落,太阳微微西斜,当车站站牌的影子斜过中线的时候,一阵幽灵般的影子翩翩腾了起来,一扇一扇往李凤戾和桑菟之聚拢过来。

“吱——”的一声,有车辆路过白鹿站,见状猛地加速,卷起一阵风沙飞驰而去。还没经过车站的车子纷纷急刹车,掉头而去。

在那些蓝色影子聚拢的时候,白鹿站已经彻底空空荡荡,除了桑菟之和李凤康,只有半空中振翅的蝴蝶。

宝蓝色的蝴蝶们,翩翩飞在空中的时候,没有半点声音。

蝴蝶的振翅听说每秒钟少于会发出声音的次数,所以是无声无息的。

只是这些蝴蝶的无声无息除了美丽缥缈,还给人一种冰凉和浓重的鬼气。

这一群妖蝶!

李凤戾徐徐吸气,缓缓吐息,他虽然修为甚高,但只是常人,要是给这些东西沾上了一样要生病,不得不仔细提防,“小桑,一共两百四十四只。”只在一眼之间,他已经算出了准确的数目。

桑菟之站的地方升腾起一阵迷离白雾,等白雾散去,一头银蹄白肤的骏马缓缓走了出来,额头玉般的突角莹莹生光。

胶一出现,那群聚拢的朱蛾陡然一阵乱飞,像是突然看见了可怖的东西,振翅往外就逃,只是蝴蝶这东西既然振翅无声,飞行也就不快,虽然往外飞散,却仍在视野之中。

“小桑,快吃了它们!它们快不过你!”李凤戾喝了一声,白色的胶应声往朱蛾群奔去,胶的脚力何等迅捷,片刻之间已经吃下四只朱蛾,而朱蛾群虽然四下飞散,却逃不过胶的四蹄一跃。

李凤戾站立在地拂了拂衣裳,微微一笑,小桑这个人很聪明,站在极端线上已经徘徊了很久,该何去何从,最近也将决定了吧?眼前神骏的胶在奔驰,啃食着污浊的朱蛾,胶四蹄下的白雾弥散,浸润着路边的花圃,很快花瓣上和草尖上都带上了水珠,煞是清新晶莹。

异味馆里。

顾绿章醒来的时候,先嗅到的是一股淡淡的血腥味,眼前是纱幕重垂的床幔,身下的床板很硬实,全然没有席梦思柔软舒适的触感,但躺在上面却很清挺。柔软的床铺让人萎靡慵懒,这硬实的床板却让人清朗,仿佛胸腹中的气息都顺畅得多。

这里是哪里?

她侧头看见了枕边干涸的血迹——被褥上有摩擦的痕迹,那血色很特别,浓郁得几乎不像“液体”,小薇的血?这里是小薇的床?她猛地坐了起来,对了,昨天下午她要回家的时候小薇要她留宿,她刚说了一定要回家,小薇喊了一声什么,凤戾在她后肩拍了一下,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难道他们竟然把她也留在异味馆睡了一夜?

爸爸和妈妈要急死了!她下床在房间里绕了一圈,手机已经没电了,小薇房里却是没有电话没有电脑没有电视,只有盏缠丝变形凤祥纹的壁灯在熠熠生光,用力一推门,这房间竟然门窗紧闭,全都锁死了!她吃了一惊,心里虽然明白因为木法雨不知何故要杀她,唐草薇不想她冒险回家才把她关在这里,但是这样的做法,也实在太过分了。

小薇,你做事从不在乎别人是不是会讨厌你。她发现没有办法通知家里,轻轻一叹,怔怔地看着墙壁上那盏镶金而微微带着铜绿色的绘着牡丹花的壁灯,世上也会有这种人,只顾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完全不管别人怎么想。

她的心渐渐静下来,要理解草薇真的很难,他总是不顾别人的感受,做一些莫名的事,先讨厌了他,就忘了其实他是在为你好。

但把她关在这里“保护”她,即便说服自己小薇是真心真意的想保护她,她也实在高兴不起来,站起来绕着房间走了几圈,国雪,你在的时候,是怎么和小薇相处的?你欣赏他吗?

就在她对着唐草薇的房间出神的时候,突然看见一丝宝蓝色的影子,慢慢的从窗户那锁得严严实实的缝隙里,一点一点滑了进来。

朱蛾!她刚要尖叫一声,突然意识到:那不是朱蛾!

那是宝砂!

第二只宝砂!

宝砂的本体,是人的颅骨。她毛骨悚然,全身僵直,退到门口背脊抵着大门,不知为何只敢轻声口乎唤,“小薇,小薇。”

在她叫了两声小薇之后,那只宝砂完整地滑了进来,宝蓝色的翅膀。她看得很清楚,那翅膀上骷髅似的黑色花纹,蝴蝶式的羽状触角微微动了两下,翅膀~扑,轻飘飘地往她这边飞了过来。

她没有地方可以躲——甚至来不及感到惊恐,睁大眼晴看着那只宝砂往她头顶飞来,转身背向着另一侧墙壁一步一步后退,经过桌面的时候想抓起什么来扑杀这只看似脆弱的怪物,指尖滑过桌面——小薇的桌面光洁异常,连一丝灰尘都没有。

“小薇!”她突然大叫一声,正当她大叫的时候,房间的门“哐啷”一声猛然打开,唐草薇一脚踢开房门,冲进来挡在了她面前。

他穿着那件顾诗云刺绣的暗绿色菊花睡衣,睡衣华丽的丝线和色泽在她眼前大幅度地飘过——她没有想过唐草薇会这样进来,小薇是个很冷漠的人——她一直相信,即使知道了他为保住明紫所做的一切,她也依然相信他是个冷漠的人,但是——如今挡在她面前的男人,虽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激荡的华丽的衣裳,仿佛已经说明了他身上所带的那股气——那是一股怒气。

面对侵入异味馆的敌人,勃然大怒的气势。

她急促地喘息着站在唐草薇背后,小薇手腕上的伤还没有好,他又不是李凤戾,能和这只诡异妖魅的宝砂相抗吗?他好像完全不会打斗,只看过他端着一杯热茶,坐在椅子上冷眼旁观的样子,仿佛连跑步都不会。

那只宝砂突然以顾绿章熟悉的声音桀桀地笑了起来,“唐草薇,就凭你那几千年老古董的身体,想要和我作对!你除了是个老不死,还有什么本事?你抓得到我吗?你会飞吗?哈哈哈……”

那声音赫然是张薄安的声音,顾绿章全身一震,“张伯伯!”心里却在震动:几千年的老古董?草薇是不死人吗?他难道不止二十几岁,而是不知道活了多久的不死人吗?

“愚蠢的颅骨,连‘妖’都不是,依仗了木法雨的气,敢这样和我说话。”唐草薇冷冷地说,横臂挡在顾绿章面前,“咿呀”一声房间的门窗洞开,仿佛他身上那股勃然爆发的“气”竟能凝成实体往外扩张,微风恻然,一时间房间里的床幔窗帘都跟着微风往外飞飘,绢丝阵阵波澜。

那只宝砂在往外扩张的微风中扇了两下翅膀,“哈哈哈!你不过是普通人的身体,就算修成了什么法术,也不可能成气候!顾绿章非死不可,哈哈哈,今天谁也不在,看谁能救得了你——”它振翅往顾绿章头顶飞来,唐草薇手掌抬起平举挡在面前,五指张开的时候床幔飘起,罩住了那只宝砂。

顾绿章悚然看着那诡异的情景——床幔罩住了宝砂,那只“蝴蝶”却依然在空中,厚实的织锦床幔被挑在半空中,过了一会儿,那结实沉重的织锦微微动了一下,她突然看见了一个黑点,接着床幔慢慢晃动,一片色彩繁复的花纹慢慢变化,从床幔里面探了一个头出来。

它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咬穿足足有一个硬币厚的锦绣。顾绿章屏佐吸,惊恐、不可置信、惶然、茫然一一闪过心头,这是什么怪物?锦绣下的宝砂蠢蠢而动,很快从咬破的缝隙中爬了出来,桀桀而笑,落在了顾绿章头顶。

“啊!”她跌坐在地上,那只宝砂却不飞走,仍旧牢牢地附在她头顶,开始往她头发深处爬。

“啪”的一声,唐草薇一手拍下那只宝砂,刹那之间那只宝砂倒反上来附在了他手上,仍旧桀桀地笑,蝴蝶般的六足深深地扎入唐草薇的掌心,极度鲜艳的血丝从六个点沁了出来,在唐草薇极度洁白的掌心上犹如六点红珠。

“先吃了你,再吃她会比较有意思。”宝砂的头贴近了唐草薇的手心,就在这时唐草薇五指扣实,“咯啦”一声出奇清晰的脆响,顾绿章看着那宝砂化作簌簌粉末从他指间跌了下来。

那只嚣张狞笑的鬼怪,竟然在他一握之间化作了骷髅。

跌在地上的是骷髅的碎骨,她震惊地看着唐草薇,不可置信他竟然能在刹那之间收拾了那只自以为是的鬼怪,他既然有比小桑更强的灵力和比凤戾更好的能力,为什么从来没有表现过?

“张先生,”唐草薇手里还握着一把骷髅的碎骨,“木法雨在哪里?”

簌簌从他指间落下的碎骨扭曲着声音,“他……

在……等……我……杀……人……“碎骨从指问落下,声音消散在流落的灰白色粉末中。

木法雨在等宝砂杀人,也就是说,他杀死张薄安取出骨骼制作朱蛾,然后散放石朱蛾在钟商市吃人,引走李凤糜和桑菟之,所达到的目的就是让这第二只宝砂到异味馆杀顾绿章。

木法雨失算的是:没有想到整日静坐好像极度缺乏行动力的唐草薇,居然能一手握碎吃人的宝砂!

“哼!”唐草薇看着地上那一堆灰白的碎骨,“宝砂一死,作为残骨的朱蛾会飞未,顾绿章,坐到床上去,放下床纱。”

她坐上床放下床纱,隔着淡黄色的纱幔,唐草薇的影像朦胧不清,只见他抬起手指在房间的四壁上画什么,一个圈、再一些曲线。她微微一震,虽然看不清楚,但是她是刺绣世家,这熟悉的图案一眼认了出来。

唐草薇在墙壁上画火纹样,以刚才被宝砂咬破的伤口上的血。火纹样是古画、刺绣、木雕中常见的纹样,代表火焰。

正在迷蒙之间,洞开的窗户和大门外已悠悠飞入了许多宝蓝色的影子,翩翩在唐草薇的屋子里飞,渐渐地越飞越多,她骇然看着床幔以外那些不断飞入的朱蛾,至少也有一百多只,仍然在不停地飞来。

钟商市上千只朱蛾都会聚拢在宝砂周围,它们本就是一体。

隔着淡黄色的床幔,石朱蛾似乎暂时没有发现她,只在纱幔外面飞舞,不少停在了唐草薇肩上、手上。她紧紧蹙着眉,小薇面对着这几百只石朱蛾,他虽然不是普通人,但是真的会没事吗?

突然飞入房间的朱蛾渐渐地亮了起来,她惊愕地发现那些宝蓝色的幽光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像灯一样流散着橘黄色的光芒,接着她闻到了淡淡的臭味,就像头发被烧焦的味道——那些朱蛾起火了。

奇怪的是起火的朱蛾并不立刻恢复骸骨的形状,仍然翩翩在飞,在房间里绕了几圈,唐草薇把宝砂化成的碎骨从窗口撤了出去,石朱蛾跟着碎骨飞,翅膀上还带着火焰,流离缥缈。

几百只石朱蛾轮流地在唐草薇的房间里转了一圈,每一只翅膀上都带了火焰,然后随撒出窗外的碎骨飞走,那情景让顾绿章看得目不转晴。诡异的画面,几百只吃人怪物和一个永远不死的男人。就像在举行仪式一样,点点幽蓝在房间里绕圈,然后带上火光,飞走,旧的飞走了新的又从窗口进来,再带上火光,再飞走。没有丝毫声息,唐草薇的手停在窗口,碎骨从他指间不停地往外流泻,当所有的碎骨撒完的时候,最后一只朱蛾带上火焰,飞出了窗口。

这是什么法术?她等朱蛾全部飞走以后撩开床纱,怔怔地看着唐草薇,“小薇。”

“放下床纱!”唐草薇骤然看见,大喝一声冲了过来,她大吃一惊,手一松床纱落回原位,猛地屋里的光线大亮起来,就像房间里多了一个太阳,她坐的床铺的四角“格啦”一声爆响,床幔自行燃烧起来,床幔一烧,她猛然看到屋里多了一个东西!

一只赤红色的大蛇,那蛇一双眼晴出奇的大,刚刚睁开了一线,在它眼前半米处的东西已经化为焦炭,那大蛇的眼睛竟然比火焰还炽热!唐草薇在她失手放下床纱的时候已经冲了过来,挡在床前一手按住大蛇的头,她听到他低沉地对那蛇说了一句:“闭上眼睛,回章尾山。”

赤红色的大蛇刚刚睁开一线的眼睛缓缓闭上,渐渐消失在房间里,同时房间四壁的火纹样也渐渐淡去,直至了无痕迹。

那是什么东西?朱蛾之所以那么安静,之所以会起火,都是因为那只大蛇吗?

“咚”的一声,唐草薇在大蛇消失以后双手撑地跌跪在地上,以右手捂嘴,呕吐了起来。

“小、小薇?”她再度惊跳,唐草薇右手腕处的伤口触目惊心地张着、流着血,苍白华丽的额头微微冒着冷汗,那双素来冷漠和毫无感情的眼瞳因为蹙眉闭了起来,背后笔直整齐的黑发滑落到脸颊边,滑落的瞬间带起了一丝零乱感。

“你怎么了?”

“啪”的一声唐草薇挥手把她的手打开,捂着嘴剧烈地呕吐,她惊骇地看见他呕吐的东西不止是早上吃过的粥,伴着丝丝黑血,那些血颜色和他伤口所流的血颜色完全不同,一则极淤黑,一则极鲜艳,怎么会有人身上的血是这样的?“小薇?怎么回事?刚才全部。都是怎么回事?你要不要紧?”

唐草薇突然吐出了一大口黑血,他从胃里的残余物吐到剩下郁结乌黑的血污,“如果会死的话,那就好了。”

那是——什么意思?她看着他缓缓抬起受伤的右手擦拭嘴角,那层浓郁的黑血抹拭在脸颊上才显出了它沉积到了极点的红,那原来还是红色的,只是就像是由好多好多的血堆积在一起、沉淀下来、经过太多的岁月所形成的废物。她又看到了那层笼罩在他身上的“病气”,那是一种无法描述的直觉,“小薇你,刚才到底做了什么?”

唐草薇披头散发双手撑地跪在地上,他慢慢睁开眼睛看着地面,看着地上那些血污,“把这些洗干净。”

“小薇?”她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发生了这样的事,他吐了一地的血,居然只说了一句“把这些洗干净”?

“小薇你吐了好多血,如果你好端端的我什么都不会问,可是你吐了这么多血,说这一句不够的吧?”她跟着他跪在地上,“至少告诉我你需要什么?”

“我是不会死的,把这些洗干净。”唐草薇撑在地上的手指抬起来的时候在光洁的地面上抹上了五指触目惊心的血色,“烛龙的火是除灵之火,将焚化所有应该焚化的东西。那个男人,无法再制作石朱蛾吃人了。”

“什么?”

唐草薇摇椅晃站起来,“把这些洗干净。我去洗澡。”

她惊愕至极地看着他浑若无事地走向浴室,小薇受了很重的伤!

但是他依然什么也不说。

地面上黑色的血污缓缓散开,一丝一丝殷红清晰地浮漫在眼前,她默默想了很久,终于轻叹了一声,没有追问,出门去提水桶和扫把,清洗房间里的秽物。

山海经有云:“西北海之外,赤水之北,有章尾山。有神,人面蛇身而赤,直目正乘,其暝乃晦,其视乃明,不食不寝不息,风雨是谒。是烛九阴,是烛龙。”

唐草薇摇椅晃地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

水声“哗哗”。

他召唤了烛龙,那是一种和胶一样辟邪的神兽,不过这种兽和胶不同,它在现世中并不存在,只听从召唤的力量而现身。

一滴血滴入正在装水的浴池里,慢慢地散开,突然“咳”的一声,浴池的水面起了一阵轻颤,浓郁的血液缓缓沉入浴池底部,那层鲜艳的殷红在扩散。

凝视着自己的血,横起手背慢慢地擦嘴角。

死——到底是什么滋味?

“咳咳,咳咳咳……”他慢慢伏倒在浴池旁边的瓷砖上,齐腰的黑发四下流散,红到了极限变黑的血液顺着浴池的边缘滑进水里,也滑进下水道。

已经不能进行召唤仪式了吗?原来如此。唐草薇以沾满血污的手背再次擦拭溢血的嘴角,果然……从七十年前从雪山救回李凤戾的时候开始,从他逆行了阴阳使用封灵术以后,这个不死的身体就开始受到天地自然之气回流正轨的反啮。

他是不会死的。

只是因此承受天地之气的反啮,也就没有完结的时候。

七十年前他从雪山发现李凤戾的时候,李凤戾的状态很完好,因为超低温和中毒,他的身体机能完全停止,如果能即时解冻的话,他说不定能活过来。唐草薇见过很多附带鬼魅灵体的古董,却从来没有遇到一个能复活古人的机会,但是雪山上条件恶劣,不可能有正确的解冻机械,而李凤戾已经暴露在空气中,不管是把他挖出来还是埋回去,都已恢复不了他原来那种低温密封的状态。

他对古董有收集癖,虽然他收集的古董没有一件比他自身更古老。眼前有一具可能复活的古人的尸体,那时候为何会决定使用“封灵之术”?理由已经不记得了,或者是因为好奇,或者是因为自负,又或者是因为想要一个同伴……总之,他以“封灵之术”硬生生把李凤戾的魂魄封印在他身体之中,造就了一个和他一样永远不死的人。

“封灵之术”停止了轮回之间的转替,禁锢了灵魂,违背天地阴阳相生相克有死方有生的规律。所以既然李凤戾复活重生,并永远不死,那么本该由李凤戾承担的那条轮回线就断了。这条断线上本有无穷无尽的人以同一个灵魂生生死死,阴阳交替,断去之后,这份阴阳轮替没有着落,移到了唐草薇身上。

唐草薇是一个不死人,李凤戾轮回线上的阴阳二气回流轮替要是移到别人身上,和他原本的轮回叠加在一起,那人必然生生世世夭折,即使侥幸长大命运也将极其悲苦:但是这二气回流移到唐草薇身上,他是不死人。也就是说,他也不可能参与轮回,所以阴阳回流只能消磨他的气,反啮他的身体。

使用“召唤之术”,让石朱蛾引烛龙之火回烧木法雨——他闭上眼睛,打开喷头让水流冲掉他满身血污,满地的清水和着血丝绕着下水道口打转——果然太勉强了。

白鹿车站。

突然空气中起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四散奔逃的朱蛾渐渐往同一个方向飞去,已经吃下一百多只朱蛾的胶停了下来,和李凤戾一起望着石朱蛾飞去的方向,过了一会儿胶渐渐化为桑菟之,“怎么回事?”

李凤戾微笑的表情缓缓变得有些郑重,“我想,或者我们被愚弄了。”

桑菟之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眼角眉梢笑得淡淡的,“怎么说?”

“他要杀的只是绿章不是吗?”李凤戾很快恢复了清雅从容的神情,“那么他把几百只朱蛾放到距离风雨巷四公里的白鹿站做什么?”

“做什么?”桑菟之勾着眼角笑,“声东击西。”

“回去吧,异味馆一定有事。”李凤戾整了整衣服,“我先走,你乘公车回来。”话音未落,桑菟之只见李凤戾身上那外套的褐色微微晃了一下,人就已不在原地了。

啊!他指了指李凤戾原来站的地方,他一句话还没说完呢,比起如何砍断别人的手骨,他更乐意学这个。

木法雨闭目静坐在唐川边。

身边有些宝蓝色的朱蛾在围绕着飞,突然微微一震,朱蛾起了一阵紊乱,纷纷振翅飞向远方。他表情平静地抬起头,严肃地看着星空,似乎朱蛾飞走对他没有什么影响。

有人打碎了宝砂。

是谁?

李凤戾?

他不认为唐草薇有这种能力,那个百年前的拔去他维生器械的人,再见的时候他已经察觉唐草薇因为逆天施术而正承受着阴阳二气的反啮。

即使是像他们这样人群里的异种,受到阴阳二气的反啮,最多不过百年,将会陷入假死状态,不会死,却永远醒不过来。

所以他不恨唐草薇,不必恨。

李凤戾却不同。

那个被施展了“封灵之术”的男人,一身武功,有不可理喻的“行侠仗义”的心,是他数千年来遇见的唯一具有对抗他的“力量”的普通人。

真的,很了不起。

还有那只血统不纯的胶——虽然很弱,但是那毕竟是胶。

正在他看着星空的时候,身边渐渐地出现点点灯火,翩翩向他飞来,一闪一闪地。

有人想要火烧石朱蛾?木法雨没有表情,那是不可能的,没有千度的高温不能火葬尸骨,也就不能依靠普通烈火消灭朱蛾。

带着火焰翩翩飞回的石朱蛾越来越多,有一只轻轻落在了木法雨肩上。

一阵剧痛!他蓦地睁眼震惊:烛龙火!抬头看向漫天飞舞的朱蛾,那星星点点的火焰难道——全部都是烛龙火?是谁有能耐召唤烛龙?唐草薇!

那个快要假死的人,竟然还能做出这种事!木法雨带着满身被朱蛾引起的火焰站了起来,傍晚时分在唐川边,他满身火焰熊熊,在河风中站得笔直。唐草薇——不愧是同类。

他走向唐川边打算跳进唐川熄灭身上的大火,一脚踏上唐川的堤坝,陡然天色大暗,刹那之间整个苍穹就似都黑了下来,唐川水哗然轰起一个惊天水柱,足足有几层楼高,一只浑身乌黑的东西从唐川里探了半个头出来,“咕噜”一声,把正站在堤坝上满身烈火的木法雨吞了下去。

“哗啦”一阵水声,串串巨大的气泡从水底涌起,那浑身乌黑形状像鱼的东西已经沉入水底,再也看不见行迹了。堤岸边河里泛起的大水漫过了十几米的距离,再退入河中,留下一层淤泥。

岸边星星点点飞舞的石朱蛾渐渐黯淡,一只一只失去光亮,过了一会儿,天空中再也没有飞舞的朱蛾,只有地上块块被烧焦的骸骨的碎屑,丝丝散发着被火烧过的白烟。

而后天色继续变黑,整个城市仿佛一下子进入了黑夜,过了足足一个小时,这种黑才慢慢褪去,恢复了夏日下午六点钟的正常天色。

天色变黑的时候,唐草薇刚打开淋浴的喷头正在洗澡,所以他不知道。

赶回去的李凤戾刚好推开了异味馆的门,天色大黑,他抬头看了一下。

桑菟之还在车站等车,因为白鹿站朱蛾乱飞,公交车绕道,所以他不得不走了一站路去等车。突然间天色变黑,身边候车的女人纷纷流露出惊恐的神色,孩子们却兴奋得议论纷纷,他边整理自己的帽子边笑,其实女人和孩子也还是有不同的地方。

抬头看了一眼那天,这又是怎么了?他额头长角的地方在发热——就像大夏天看见麻辣火锅,虽然还没吃但是已经开始冒汗的那种热一样。

顾绿章已经洗干净了异味馆地板上唐草薇的血,天色大黑,她怔怔地看着推门进来的李凤戾,手里还拄着拖把,水桶里残留着的水,水里还带着淡淡的血色。

李凤戾看了一眼天色,再看了一眼她身边的水桶,挺拔的双眉往上一扬,顿了一顿,“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浴室里传来唐草薇平淡的声音。

顾绿章眸色温和,眼神深处带着微微的苦笑。

李凤戾微微一、笑,接过她的拖把和水桶,“没事就好,这些东西我来收,你坐着休息。”

“凤戾,小薇他,”她追上一步,“小薇他……”

“什么?”

她看着他充满耐心的眼睛,那温和如春风的眼神却让她说不出“小薇他为了救我吐了一地的血”那句话,小薇为什么要瞒着凤戾?他应该有他的理由。

“小薇他刚才救了我。”

“他是个温柔的人。”李凤戾拍了拍她的肩,“只是连他自己都不明白而已。”

温柔?她怔了一怔,小薇——温柔?她从来没有把小薇和“温柔”这个词联想在一起过。

李凤康提着水桶走向拖把槽,水桶里有血,不知道是谁的血。

再过了一会儿,桑菟之乘车回来,李凤戾和唐草薇为他施行手术,从他的身体里拿出了一百六十三块碎骨出来。

桑菟之在异味馆休养了三天,第四天开始,他又开始了变强的特训。

朱蛾虽然烧毁了,但是木法雨还在,那个能操纵猛兽鬼魅的男人究竟想做什么和会做出什么,谁也不知道。

此后的几个月里,钟商市没再发生怪物伤人的事,木法雨就像从这个城市突然消失了,和他出现的时候一样。

顾绿章再次恢复了正常的生活,上课、回家、刺绣、想念国雪。

日子依然平静、恬淡如水。

身边多了一些朋友,沈方依然热烈地追求着她;小桑在异味馆训练了几个星期之后被小薇赶了出来,说他没有进步;小桑回来以后倒是常常有去上课了,参加了全国篮球联赛,在比赛中发挥得很好,现在身边有了一群狂热的女球迷,让顾绿章见了小桑有时也不好打招呼,他似乎过得不错,偶然还和几个女孩子出去吃吃饭。异味馆依然冷冷清清地开着,不过有时会有些医生登门拜访,还有些好奇的人常在门口转悠,但购买古董的人很少。

她觉得很幸福,身边伴着明紫化成的那只黑猫。

经历了更多的事,从前以为一个成熟的人不应该任性、冷漠、隐瞒、放荡,以为做一个端庄的人,应当沉静、温柔、能聆听:现在她明白其实只要每个人的心稳定、不迷茫,不想伤害别人,无论大家选择什么样的生活方式,性格上有什么缺陷,都是成熟的。而端庄,也只是平淡生活方式的一种,干百种性格中的一种,和小桑习惯的那种风情万种的生活相比,或者还少了一些情趣。

国雪,你如果还在,陪我一起经历这些事,那该有多好?

有个挺好的男孩子喜欢我,他叫沈方。国雪,我很明白有些事再坚持下去就会被人说不理智,但是除了你,我没有办法和别的男孩子一起谈论将来的事——就算能再恋爱的话,都会喜欢身上有你的影子的人吧?

最近钟商市的天气很好,这个星期我会去看你,听说想要考研的话要从大二开始读书,我想考土木工程,星期天打算去你那里看书,数学不知道忘了没有。

夏风徐徐地吹,钟商市的天空蔚蓝明净,每一个人的未来都澄澈透明得闪闪发光,仿佛站在原点就可以看到终点。

“哗哗”水声,唐川水位最近高了,水面上常常飘着一些死鱼。

每天放学的小学生很喜欢在唐川边玩水,水上漂来半死不活的小鱼,他们拿起石头砸,或者伸手去捞。

今天有个年轻女子带着孩子在唐川边散步,那孩子只有两三岁,摇椅晃的很是可爱,头发后面留了撮小尾巴,穿着徐鞋,沿着河边走,指着河里“咿咿呜呜”的说着话。

“宝宝看这边,妈妈给你照张相。”年轻女子退了几步,拿起数码相机对着自己的孩子,“来来来,看这里笑一下。”

孩子对着妈妈傻笑了一下,站在堤坝边。

年轻女子手指按下快门,“咔嚓”一声——“哗啦”一声惊天水响,唐川中陡然涌起一个巨大的水浪,水花泼洒到岸边没过年轻女子的膝盖,“宝宝!”她尖叫一声被水冲得摔倒在地,只见水花里一个极似鱼头的黑色物体探了出来,一口把那孩子吞了下去,随即潜入水中,冒起了一长串水花。

“天啊!啊——”年轻女子惨叫一声,跟着那黑色物体跳下河里,刹那淹没在湍急的水流之中。

那天夜里,钟商市新闻。

“今日我市有一年轻女子落水,落水者为李元元,1978年生,为我市东花区人,已证实死亡,其子严琪宝失踪。在李元元落水现场留下数码相机一台,摄有落水前所拍的相片,有观众认识照片内的不明生物,请速与我台联系。”

电视机上打出一张照片——风和日丽的天气,绿草鲜花的唐川河边,一个眉目清秀的小男孩在笑着。

他身后的唐川河面鼓起了一个巨大的水涌,透过清澈的河水,依稀可见河底下有一团硕大的黑色不明生物,只看得到头看不见尾,那形状仿佛是一只鱼……

(第二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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